李敖讲起认识妻子小屯的故事，喜欢引用William Blake的诗：”Silently, invisibly/ He took her with a sigh”，初听只是感慨于叹一口气的威力，神秘而神奇。这一段亦被写入小说《上山，上山，爱》，他说这种爱情哲学，就是不可言说。所谓不可言说，我原来只是以为不必说，只要轻轻一叹便以足够。然而看过了William Blake的全诗，才知道以前的理解全部是错的，所谓不可言说，不是不必说无需说，而是不可说不能说，话一出口就已经全盘皆错，无法挽回了。
William Blake的这首诗叫《永勿企图说出你的爱》（Never seek to tell thy love）注1，是这么写的：
Never seek to tell thy love,
Love that never told can be;
For the gentle wind doth move
Silently, invisibly.
I told my love, I told my love,
I told her all my heart,
Trembling, cold, in ghastly fears.
Ah! she did depart!
Soon after she was gone from me,
A traveller came by,
Silently, invisibly;
He took her with a sigh.
梁文道写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中翻译了前两段，我试着把第三段补译上
永勿企圖說出你的愛
愛情從來不可表明
好比溫柔的風吹過
無聲、無形
我說出了我的愛，我說出了我的愛
我向她傾盡心聲
顫抖，發冷，心驚膽震
–啊，她果然消失
她离去后不久
一位旅人经过
无息，无迹
一声叹息，便带她离去
之前看到的只是这个旅人叹一口气的浪漫，而忽略了诗中”我”的不幸。简单的一声叹息何以胜过尽诉衷情的小心翼翼和战战兢兢，其中玄机实在难以揣摩，所以诗人才会感叹爱情如风般无声无形，最是不能把握。既然是无法把握，深究也没什么结果，我倒是对那爱说出口的瞬间更感兴趣，一切都在这一刻坍塌，前后截然两面。也许可以认为她的消失局势已定，这不过只是一个触发的导火线，命定的结果早就存在，其实这个契机只是打开早写好的答案的信封，是无关紧要的。但是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个极为关键瞬间，就像量子物理中著名的 薛定谔猫，在打开盒子观测前，猫是处于一种不生不死的状态之中，这两种矛盾的状态在观察前是叠加的，只是从你打开盒子观察的那一瞬间决定了猫的生死。在你拆封看答案之前，结果就是处于这样一种不确定的状态。梁文道说：”所有美好的東西都不應過度發展，都該保留在萌芽狀態，將發未發，因為那是一切可能性的源頭。未開的花可能是美的，未著紙的筆有可能畫出最好的畫。可是事情只要一啟動，就不只可能，而且必將走向衰落與凋零”。
这种不可言说的隐痛，不是在于要刻意不说去逃避一个未知转变到确定的结果，因为有始有终是无法逃避的，而是意识到了所谓体验各种可能和多样人生的虚妄，因为即使你不停的跳转和尝试，开始以后终究只是一种可能，一种人生，而且这种不停转换的状态本来也是一种状态。”人生若只如初见” 注2，明明没有如果，但是还是希望能回到最初，停留在初始的混沌状态，孕育无限可能，虽然最后还是抵不过人家一声叹息。
注1 《永勿企图说出你的爱》（Never seek to tell thy love）也常常被叫作《爱的秘密》（Love’s Secret），根据wiki上的说法最早1863年发表时名字应该是前者，至于什么时候有的后面这个名字就不太清楚了，这里就不深究了。
注2 “人生若只如初见”出自纳兰性德的词
木蘭花 擬古決絕詞柬友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零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另外，在网上搜索的过程中，顺便收集了一下William Blake的这首诗的不同翻译版本，还是比较喜欢梁文道的翻译
Never seek to tell thy love,
Love that never told can be;
For the gentle wind doth move
Silently, invisibly.
I told my love, I told my love,
I told her all my heart,
Trembling, cold, in ghastly fears.
Ah! she did depart!
Soon after she was gone from me,
A traveller came by,
Silently, invisibly;
He took her with a sigh.
（一）
永勿企圖說出你的愛
愛情從來不可表明
好比溫柔的風吹過
無聲、無形
我說出了我的愛，我說出了我的愛
我向她傾盡心聲
顫抖，發冷，心驚膽震
–啊，她果然消失
她离去后不久
一位旅人经过
无息，无迹
一声叹息，便带她离去
（二）
君莫诉衷情
衷情不能诉
微风拂面来
寂寂如重雾
我曾诉衷情
万语皆烟树
惶恐心难安
伊人莫我顾
伊人离我后
行者放过路
无言只太息
双双无寻处
（三）
切莫告诉你的爱情，
爱情是永远不可以告诉的。
因为她像微风一样，
不做声不做气地吹着。
我曾经把我的爱情告诉而又告诉，
我把一切都披肝沥胆地告诉爱人了，
打着寒颤，耸头发地告诉，
然而她终于离我去了！
她离我去了，
不多时一个过客来了。
不做声不做气地，只微叹一声，
便把她带去了。
（四）
何必要表白爱情，
爱情又怎能说清？
像一阵沁润的和风，
无声无影又无形。
我也曾胆战心惊，
向她倾诉心曲，
我说尽甜言蜜语，
她竟然离我而去！
她刚刚把我甩掉，
就遇到一位路人，
凭一声莫名的轻叹，
赢取了她的芳心。
（五）
不要说出你的爱
爱，不能直白
因为，爱如微风
总是悄悄地吹，无形地来
我说出了我的爱，我说出了我的爱，
我狂乱害怕，手脚冰冷，
颤抖地说出了我全心的爱
哎，她还是把我甩开
她才离开我，
一位旅者从她身边走过
悄悄地，无形地
他只用了一声叹息，她就任他发落
（六）
千万别想把爱情倾诉，
爱情只能深藏在心里
因为，那柔风的吹拂
无声无息，无形无迹。
我把我的爱合诉了她，
把整个心迹向她表由
我颤抖、冰冷、害怕，
可她呀，她竟然走开
她刚刚从我这儿离去，
一位过路人经过身旁
无声无息又无形无迹–
凭一声叹息被她爱上
（七）
别急着把你的爱吐露，
爱情不可说；
因那柔风的吹动是
默默地，悄无踪影地。
我告诉我的爱人，我告诉我的爱人，
我告诉了她我全心的爱，
颤抖着，全身冰凉，深深地恐惧着。
唉！她真的就走了！
她才刚离开我，
一个行经的旅人，
默默地，悄无踪影地：
在叹息中带走了她。
（八）
别把爱情倾诉，
只能藏在心底；
犹如清风飘散，
声息全无，踪影难觅！
我把爱情倾诉，
赤诚表白心迹；
颤抖、寒冷、惶恐—
呵，她竟将我抛弃！
她与路人相遇，
刚刚与我分离；
竟然一见钟情，
爱情实在神秘！
犹如清风飘散，
声息全无，踪影难觅！
路人为何获爱？
仅凭一声叹息！
